对话方兴东:华为的“无人区”,与中国科技的下半场

作者|李小天

中美AI竞争的暗潮汹涌,再度被推到台前。

10月19日,美国国土安全部要求联邦民用机构从IT系统中移除DeepSeek的产品,以及基于其技术的第三方服务。次日下午,DeepSeek宣布开源内部生产级推理框架DeepInfer及词元编解码组件,采用Apache 2.0协议,兼容英伟达与华为昇腾平台。一边是封堵,一边是开放,大模型博弈由此进入技术反制阶段。

不过,模型层的博弈终究绕不开算力,而算力的稳定供给,取决于芯片。IDC数据显示,2025年英伟达在中国AI加速卡市场的份额,已从过去的90%多降至55%,国产厂商合计达到41%。在这条国产算力的主线上,华为昇腾与DeepSeek的软硬协同尤为关键。

据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方兴东所著《昇腾崛起》记载,2025年除夕夜到大年初二,华为与DeepSeek团队日夜奋战,完成3000多张昇腾芯片的部署和验证,将DeepSeek-V3/R1大模型成功部署到华为云贵安数据中心。书中还写道,DeepSeek的爆发令任正非异常振奋,整个春节,他都在指挥华为云和相关产品团队应对流量海啸。

方兴东所著《昇腾崛起》,系统拆解中国AI芯片自主技术路线,还原真实工程与决策逻辑。

这段“双向奔赴”的背后,是七年来华为突破美国技术封锁的艰难求索。2019年5月,美国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中美科技战拉开序幕。方兴东随即与华为副董事长徐直军商定,选取昇腾、鲲鹏、麒麟、鸿蒙、高斯、欧拉六款核心产品,每款深度访谈约50人、全程跟踪,计划出六本书。《昇腾崛起》便是其中之一他说,世间多是功成论道,而这套书,写在信心崩塌、希望渺茫之际,在尚无人敢预想成功的黑夜,便记下华为逆风跋涉的行迹,踏实笃定的脚印。

前不久,霞光社在浙江大学的办公室与方兴东教授展开对话。在这场对话里,他从“追随”与“引领”两条路线出发,谈华为、谈国产芯片的生态之争,也谈DeepSeek与昇腾的联手,以及中国科技的下半场。在他看来,美国科技体系今天已经压不住中国科技体系,理想的格局是中美两套科技体系分庭抗礼,让各国各企业都有选择权。他还谈到华为如何从产品文化走向生态文化,并预测:闭源很大程度上是资本的游戏,开源将成为未来的主流。

“过去三四十年,我们走的是追随路径而非高科技路径”

霞光社: 你从2019年起跟踪华为的六款核心产品,当初为什么选这六款?

方兴东: 2019年,中美科技战刚开始(2019年5月15日,美国商务部宣布将华为及其68家海外附属公司列入实体清单;自5月16日起,向这些实体出口、再出口或转移受EAR管辖的物项须申请许可,且按推定拒绝审查)。在那个时候,我和徐直军商量,定义了六款产品,用来解决“卡脖子”的问题。

昇腾当时其实不在射程里,现在却成了最重要的一款。鲲鹏做的是服务器芯片,确实被卡住了。麒麟在2020年被卡。鸿蒙是当时最紧迫的。高斯看上去不紧迫,实际上很重要,因为Oracle的数据库断供了,没有数据库,电信设备卖不出去。还有欧拉,也就是服务器操作系统。

我们的设想是,每款产品深度访谈50人,全程跟踪五年,六款产品一共300人,出六本书。当时预估偏乐观,觉得五年基本结束战斗,现在看要到明年年底,大概八年。预测没那么准,但整体态势和方向,跟当年的判断还是比较一致的。

当时华为内部大部分人是悲观的,因为美国几乎是举国之力在搞技术封锁,华为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会有多大影响。但真正了解华为的人,会比较有信心。这六款产品里,很多并不是在被卡脖子之后才部署的,像鲲鹏之类,2011、2012年就开始布局了,有些接近十年的积累。如果只靠当时的部署,肯定顶不住。没有前面七八年的投入,没有何庭波说的“备胎计划”,是不可想象的。(2019年5月17日凌晨,华为旗下的半导体公司海思总裁何庭波的一封内部信刷屏网络。何庭波在信中称,华为多年前已经做出过极限生存的假设,预计有一天,所有美国的先进芯片和技术将不可获得,而华为仍将持续为客户服务。她宣布,之前为公司的生存打造的“备胎”,一夜之间全部“转正”。)

华为昇腾910系列人工智能芯片

霞光社: 2011、2012年就开启“备胎计划”,走独立研发的全栈路线,你觉得华为是有先见之明,预判了中美技术博弈的地缘波动吗?

方兴东: 那肯定。在高科技领域,如果没有前瞻性,基本上生存不了。你要穿越周期,对未来五年、十年的布局如果没有足够的投入,哪怕风险再高,也不行。事后看都很确定,但面对未来,没有谁是先知,大家都是模糊的,有些钱可能就白砸了。华为能活下来,靠的是20%多的研发投入。

中国有非常多互联网巨头公司,但研发基本围绕现有业务的运营、在此基础上怎么叠加功能。它们在下一代技术上的投入,跟硅谷公司相比,是最大的差距。这笔钱短期看是能省就省的,但长远看,省下来是要命的。

我写这六本书,最深刻的体会之一是:过去三四十年,我们走的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高科技路径,而是追随路径。基于美国的核心技术、美国的产业生态,去做应用、服务、生产。真正根技术是自己的、生态是自己的,中国企业几十年来可能从来没做过。

我从1996年在中关村开始,见证了整个中国高科技的历程,今天看,过去只是上半场;而今天华为正在做的事情,以及 DeepSeek 这样的AI科技公司所引领的下半场高科技浪潮,与过去的二三十年是截然不同的。

在硅谷,每家公司都是华为

霞光社: 华为一直保持企业文化的坚韧和纯粹,你觉得根源是什么?

方兴东: 一是任正非的哲学家高度,二是徐直军这种产业战略家的眼光。最重要的是,华为真正遵循了科技公司的规律,做科技要有信仰。为什么研发投入要20%多,而不是十几个点、几个点?

2023年《欧拉崛起》这本书出版后,信息化百人会开了读书会,有企业家跟我说:华为是很好,但华为不可学啊。我说,在中国,华为目前是独一无二的;但把华为放到硅谷,每家公司都是华为。硅谷的软件、硬件、半导体、互联网、通信公司,研发投入15%是基准线,是与生俱来的基因。扎克伯格搞元宇宙,可能赌错了,烧了很多钱,但他必须赌,因为他要回答社交媒体的未来在哪。

再就是创始人的出发点。过去很多高科技企业家创业,是为了融资上市、发财致富,这是个人层面的东西。像梁文锋、王兴兴这样的新一代,钱对他们是手段,不是目的。任正非、徐直军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这种价值观至关重要,否则二三十年里不可能把十万级的研发人员“hold”住。

华为的研发人员,从理工科毕业就进华为,一站一站打仗,跟社会相对隔离,没有那么多浮躁和杂念,荣誉感很简单,工程师文化很纯粹,有点像当年的“两弹一星”。你要在社会上临时招几百人、几千人打这样一场硬仗,几乎打不起来。昇腾要构建与英伟达相互不兼容的独立生态,鸿蒙要构建与安卓不兼容的独立生态,这种事,只有华为、只有在中国市场才有成功的可能,别人没有机会。

硅谷科技巨头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投资狂潮:仅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四家大型科技公司,在2026年的资本支出总额预计就将接近7500亿美元。

霞光社: 除了华为,还有燧原、摩尔线程、沐曦、壁仞等芯片新势力。你觉得它们和昇腾之间的差距主要在哪里?

方兴东: 最大的分别,是要不要跟英伟达兼容。就像鸿蒙要不要跟安卓兼容一样。兼容,就可以用它的生态、所有应用和开发工具,省很多铺路搭桥的事,但你永远是追随者,主导权永远在人家手里。不兼容,就要把整套开发工具和生态基础设施自己建起来。

昇腾的战略是2016年左右开始部署的。那时候老任说华为进入无人区了,再做一项业务多增加收入,对我已经不是挑战,我要做的事一定要进入无人区,做别人做不了的,包括欧美企业也做不了的。围绕昇腾,我有几位很好的朋友,这几年最大的战略纠结,就是要不要兼容CUDA。CUDA这么强大,几百万的应用都在上面开发,你一个新生态,要所有应用为你重新开发,你敢不敢?

追随战略是一种现实主义道路,在算力短缺的时代,大家都有发财机会,这无可厚非。但中国到了今天,尤其是地缘政治起来之后,我们能不能走出一条美国卡不住脖子的路,从底层到上面整个生态都是我们自己主导的?华为当年芯片做出来,挖矿很热、游戏也很热,华为坚决不干,因为它不需要为了增加几百亿收入去做追随的事情。

2023年底,徐直军跟我吃饭说,回头看,华为过去做的很多事都是追随,追随的事越做越累。一类是标准化领域,比如2G、3G,你追上了、超过了,行业也没什么利润了;另一类是非标准化的,比如思科的路由器,追了这么多年,还是追不上。而一旦做新的事,会有一种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惊喜:供不应求,利润和机会都超出想象。

所以鸿蒙要不要做“单框架”,内部反对的人比支持的人还多。但对任正非来说,双框架兼容的路线根本不是他要做的,他知道这条路风险很大,失败的可能性很高。徐直军去年年初说过,但凡有退路,这件事就做不成,不能给大家留任何退路。这六款产品,对华为自己来说,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美国科技体系,今天已经压不住中国了

霞光社: 你觉得国产芯片现在最缺的是性能、开发者数量,还是像英伟达那样从芯片到开发者社区的信任积累?

方兴东: 目前首先要解决的是短缺问题。大家一拥而上,这是市场行为,你没法说它好,也没法说它不好,资本和全民对高科技的热情,都是用脚投票。真正缺的,是根在中国的根技术。就像华为2016年那个阶段一样,中国到了必须做自己的根基的时候,这种高投入、高风险、高难度的事不能再回避,而你真做就是九死一生。

中国最大的问题是碎片化。美国手机就是苹果和安卓,AI芯片大致就是英伟达、AMD,加上大厂自研的专用芯片。中国一下子从十款变成几十款,现在可能上百款,全世界哪有这么多生态可以养?所以华为要证明自己能引领,并且不断收敛、优胜劣汰,形成一个世界级的开放生态。如果华为芯片仅仅是满足中国国产的需求,价值不大,它应该提供“世界的更优选择”。

我的理想格局是,中美两套体系分庭抗礼,各有优势,让每个国家、每个企业都有选择权。过去全球高科技是单体系,好处是统一,坏处是一定会被政治滥用,会被人卡脖子。

对其他芯片厂商来说,能融到资、能上市,目标可能就实现了。每家企业承担的使命和战略目标不一样,生态本来就应该多样。但我认为,华为在这个机制里是独一无二的。X86体系、基于Linux的体系,目前产品都能用,但核心技术还在美国,没有解决真正自主的问题。

霞光社: 华为的芯片和鸿蒙,未来能覆盖的区域,可以想象是以“一带一路”国家为主吗?

方兴东: 前期肯定是先在国内站稳,两三年内占据主导地位,拿到一半以上的份额。第二步,接下来五年,在一带一路国家、亚非拉、全球南方站住脚,拿到三成左右,全球化格局就打开了。第三步,双方形成互补竞争的格局,大致上,美国体系在欧美占大头,在全球南方占三分之一左右,中国体系在中国市场占大头。这种双体系格局,对消费者、对国家、对产业发展和技术进步,是最健康的,因为创新最重要的动力就是竞争,没有竞争,创新就不动了。

霞光社: 如果只挑一个变量判断竞争走向,性能、成本、生态,华为更可能从哪一点突围?

方兴东: 华为首先要自己活下来,在别人不能供应的时候自己能活。现阶段的关键,是差距不被美国拉开。我没有最先进的工艺,但我要靠系统优化去逼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以前工艺提升了,下一代性能自然提升20%、30%,现在这个“车”搭不上了,我必须靠整个系统优化把这20%、30%补回来。等哪一天工艺也突破了,系统优化这块已经很强,双管齐下,性价比就有可能超越。我判断,2030年之前,性能通过这种方式不断逼近,2030年之后工艺突破,才能双管齐下。

中国体系不可能碾压美国体系,美国体系今天也已经压不住中国体系了。2019年他们的设想,是让你永远落后两代三代。七年过去,华为已经强大得多。过去华为的很多能力靠欧美和日韩中国台湾地区的供应,现在是自己的能力,这些年华为最大的贡献,就是以一己之力把中国整个半导体高科技产业链带动起来。10有根技术、有自己生态,跟原来是两种范式。

追随是过去没办法的办法,那个历史阶段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必须做引领性的事。这一点,通过科技战,华为在战略上已经很坚定。但十年前、二十年前没有这种共识,我跟倪光南院士喊了三十年自主创新,被叫作“IT民族主义者”,被认为想法狭隘。决心是被打出来的,华为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自己也不会干这种事。

这几年里面分歧很大,很多人认为这条路根本没必要,太难了,不可能。很多节点的时机窗口稍纵即逝,。比如鸿蒙单框架,如果拖到今年才做,根本做不成。当时华为投入成百上千人投入底座与应用开发,同时联动国内上万家应用伙伴,其中包含大量头部App厂商,在鸿蒙用户基数尚浅的阶段,各家厂商也纷纷抽调大批人力,投身应用适配工作。。

所有这些艰难取舍、与时间赛跑的突围,都发生在胜负未定的黑夜。而《昇腾崛起》这本书的写作历程,本身也和昇腾的征途交织在一起,一同历经波折与等待。从 2019 年开始谋划、采访,一晃六年。这本书本来在2023年访谈基本完成后就准备推进出版,可那时候昇腾已经被美国列为重点目标,出版计划只能暂时搁置。直到DeepSeek 爆发式兴起,2025年我们重启访谈、继续写作,整体节奏再度提速。市面上绝大多数写华为的书,几乎都是成功之后的事后总结,但我这六本书是在大家都悲观、没人相信会成功的时候就开始写,一直跟踪记录下来,所以和其他作品有本质区别。

华为今天能起来,有底气的不只是华为一家,更是整个产业链。七年里,产业链补了很多课。比如射频芯片,当年认为中国没有企业能做,结果动员几家一做,又快又好地做出来了,只是以前没有机会给国内厂商。现在华为成了整个半导体的龙头,它的订单、技术能力、价格,带动了通信设备、半导体设备和材料、测试服务整条产业链。华为立住了,也标志着中国高科技产业链立住了,虽然整体还不能跟美国相比,但已经过得去,不差。

国产芯片,临界点到了

霞光社: IDC数据显示,2025年英伟达在中国AI加速卡的市场份额,从过去的90%多降到了55%,国产厂商合计达到41%。这是否意味着国产芯片发展已经来到一个明显的拐点?

方兴东: 肯定是拐点,到了一个临界点。在这之前,最大的问题是态度不确定,谁都没底,信心爆棚也好,悲观也好,都没有说服力。今天起码有了确定性。比如去年徐直军把未来三年的产品路线都发布了。昇腾在2016到2019年,单芯片性能在很多指标上是超过英伟达的,CUDA当时也还没有那么强。但被制裁之后,从910A、910B到910C,六年只能小步迭代,没法做大步的迭代。今天回来,仍然有竞争力,接下来每年保持一个大版本的迭代。你单芯片比我强20%、30%,我通过系统,不比你差。

华为现在有了一个确定的未来,生死存亡、发展节奏,自己可以自主了,你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了我了。这是里程碑式的节点。但要在性价比等各方面全面超越美国,还需要时间,是两年、三年还是四年的问题,快慢而已。

美国科技公司英伟达联合创始人、总裁兼首席执行官黄仁勋,10月21日在德国柏林举行的英伟达GTC 2026人工智能大会上发表主题演讲。

霞光社: 摩根大通预测,2030年中国本土AI芯片需求将有40%的五年复合增长率。这种增长主要是美国供应不确定性这个外部变量推着走,还是国产芯片已经具备了内生增长的动力?

方兴东: 内生增长,现在基本具备了。竞争力慢慢起来,而且在昇腾这个层面,价格空间跟原来做追随时完全不同,追随的时候毛利率很有限。现在工艺突破、产能起来、市场规模扩大,整个正循环已经在很好地推进。我相信到2030年,中国的芯片在国际上肯定会有一定的市场份额。

另一个不确定性在美国,就是它的泡沫会不会破,怎么破,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这可能给它带来很大的变数。

霞光社: 你的书里用了很大篇幅写DeepSeek与昇腾的合作,梁文锋主动提出把昇腾作为算力底座。这种国产大模型与国产AI芯片的“双向奔赴”,对中国AI产业有什么历史意义?

方兴东: 这里的关键词是生态文化。对华为自己来说,这也是一场自我革命。原来的华为本质上是产品型公司,跟很多厂商是零和游戏。而生态公司最重要的是软硬协同、优势互补、错位竞争,就像硅谷,大家彼此需要,不会一拥而上,这是文化基因决定的。华为目前还是产品文化,正在向生态文化转型。整个中国高科技,更是产品文化绝对主导,生态文化很少。

DeepSeek出现的意义,我觉得看到问题重要性的,一个是黄仁勋,一个是任正非。对华为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软硬协同伙伴。这么多年,国内国外市场,中国企业对华为来说只是对手,从来没有一个软硬协同的伙伴,一直是单打独斗。美国企业从来不是,在华遇到问题,一定不是单个企业出面,而是行业协会、产业联盟集体出面,是个共同体,微软、英特尔、思科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中国企业在国外遇到官司、政治打压,只能靠自己。

中国企业的生态文化、开源文化,才刚刚开始,也是一场灵魂的革命。目前芯片一拥而上,本质上还是跟我们的产业发展阶段相关:各路投资者都希望自己投的那一家起来,考虑的不是十年、二十年后在全球的竞争力,而是这一把能不能成功套现。华为不是这样的。

开源与闭源:谁是未来的主流?

霞光社: 美国科技巨头采用闭源模式,中国企业更侧重开源、搭建产业生态,中国的模型也成为一些国家主权模型的技术底座,比如沙特采用了DeepSeek的模型层。你怎么看?

方兴东: 美国科技的成功,除了每家公司的大投入,很大程度上因为是一个高度协同的整体,你要把硅谷看作一个整体。中国企业很大程度上不是它的上下游伙伴,而是它的对手,我们的进步和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增强了它的力量。要超越美国,靠单打独斗不行,华为就这么一家、二十来万人,竞争是不够的。

从数据指标看,DeepSeek只是工程创新,但它把开源这种模式本身,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熊彼特说,创新不是技术本身,而是生产要素的重新组合。DeepSeek最大的贡献,不是模型参数跟美国几家比怎么样,而是通过开源,把算力、算法、模型部署、数据,整个人工智能要素的组合重构了。美国现在也看到了这个问题,黄仁勋在大力投入,闭源也要搞,开源也要搞,双管齐下:用开源把你打趴,用闭源保持领先,这场仗还得观察。

但你做后来者,面对一个领先优势明显、投入是你十倍的对手,怎么办?只有开源,就像光脚的跟穿鞋的干。这种做法,全世界都因此受益。国内原来跟着硅谷模式走的几家,现在也都开源了。

霞光社: 闭源和开源两条技术路线,未来会怎样影响全球AI产业格局?

方兴东: 闭源很大程度上是资本的游戏。目前美国闭源模式首要的生产要素不是算力,而是资本:融资、买卡、卡厂商再投资,只要足够有钱,这个循环就能转起来。但资本不可能永远突飞猛进,技术从启动期到成长期,进入大众主流之后,总体会放慢,不可能每次都有重大创新。我个人预测,闭源模式难以为继,开源是未来的主流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