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乌塔
编辑|李小天
过去一个多月,中东游戏行业有两件大事。
一是去年大张旗鼓宣布“我买下了EA”的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终于完成了这场由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牵头的私有化收购案,和银湖资本及Affinity Partners一起,用55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710亿元)现金,将《植物大战僵尸》《模拟人生》等IP收入囊中。

一张100美元的重量大概有1g。也就是说,如果把这笔钱全部换成100美元面额的现金,重量将达到550吨。
二是PIF主导的大型体育赛事2026电子竞技世界杯(EWC)落幕,“沙特佬真有钱”和“赛事草台班子”两种声音交织汇聚成舆论整体。

x上讨论Ewc出现集体食物中毒情况
而就在上周,沙特主导的、预热了近半年的另一项全球性赛事ENC,突然宣布将推迟一年举行,再一次点燃了舆论。
评价有褒有贬,但过去三年,以沙特为首的中东始终游走在全球游戏产业的舆论中心,“中东富豪挥金如土、为爱发电” 的标签,也一次次被大众反复放大。
此前霞光社曾撰文剖析中东资本出海,及其瞄准中国游戏产业的布局野心。伴随行业与大众两极分化的评价,叠加 550 亿美元标志性交易落地,是时候重新拆解沙特谋划全球游戏版图的真实逻辑。

700亿美元的收购,游戏行业变天了
先来简单拆解一下这次私有化收购。
这次完成收购案的三方:PIF、银湖资本、Affinity Partners。
PIF作为沙特主权基金,也是沙特推动“2030愿景”国家战略转型的资本引擎。当“游戏兴国”被热衷游戏的沙特王储小萨拉曼制定为国策,PIF也加速全球“大撒币”,在短短五年内,成为《拳皇》的发行公司SNK、《大富翁 GO》所属公司Scopely、任天堂等一众游戏公司的大股东甚至所有者。
银湖资本呢?全球私募股权榜单PEI300中排名第12,参与戴尔、Skype等公司私有化并购案,为国内大众熟悉的活动是与字节跳动、甲骨文公司等签署协议,共同成立TikTok美国数据安全合资有限责任公司。
在这次收购中持股仅为1.1%的Affinity Partners,则是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创立的私募股权公司。

从2021年以来,这家公司一直向海湾国家“收取”巨额投资费,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已经筹集到约50亿美元,其中PIF在2021年就投资了20亿美元。和中东资本的高度绑定以及贾里德·库什纳的身份人脉,或许成为了它“分一口汤”的原因。
这桩里程碑式收购,一方面是沙特持续押注电竞游戏赛道的延续,另一方面也招致争议:有人认为,这是资本布局泛娱乐完整链路、谋求平台化乃至垄断地位的关键一步。不过跳出个案来看,近年间私募资本对泛娱乐行业进行结构性重构,早已成为行业常态——
2023年,曾担任红帽CEO的银湖资本顾问怀赫斯特,带着大约9%的Unity股份,就成为游戏引擎服务提供商Unity的临时CEO。
2024年,黑石集团就以2758亿日元(约合人民币120亿元)的价格收购日本数字漫画提供商Infocom。

几天前,信宸资本预计以超过1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阿里巴巴集团旗下游戏业务灵犀互娱的消息得到确认。
从2018年到2025年,私募股权累计完成68笔交易,总投资额超210亿美元。加上这次的EA收购案,金额已经超过700亿美元。
倘若把过去几年私募大举入局中大型游戏公司并购的占比走高,看作后疫情时代的投资浪潮;那么 2024 年以来,AI 技术席卷全球,传统行业估值承压下行,叠加大量资本 all in AI,更是给私募带来了绝佳的抄底机遇。

中国电竞的运营密码,正在被中东资本“抄作业”
去年我们曾提出一个判断:中东资本已经将目光锁定中国游戏市场,只是具体形式、策略与节奏尚不明朗。
时至今日,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 电竞。
电竞是 PIF 最早布局的赛道之一。这套投资策略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沙特将电竞纳入国家发展国策,同时在社会层面完成对电竞娱乐的宗教文化层面的松绑与接纳。
2017 年,沙特正式成立萨勒曼国王圣训中心。王室以法令设立宗教学术委员会,集结全球伊斯兰教学者,对《古兰经》与圣训展开更理性、温和的教义解读。以此为契机,学界对电竞与游戏的解读也迎来转向,游戏产业由此获得来自宗教层面的背书,间接为本土游戏产业松绑。
“只要游戏内容不包含非清真内容,同时教徒不会因游戏荒废本分,那么电子游戏与电竞,就可以被视作Halal(清真,教法允许)。”

图源:X 沙特宣布正式成立萨勒曼国王圣训中心相关推文
仅2022年上半年,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电竞游戏领域投入就超过100亿美元。也是在那一年,他发布游戏与电竞国家战略,希望借此创造3.9万个工作岗位。
2023年,中东资本“中国行”正式开启。PIF旗下全资游戏与电竞产业投资及运营平台Savvy向中国赛事运营公司英雄体育豪掷2.65亿美金,收购公司30%的股份,成为最大机构股东。顺便一提,在此之前,腾讯是英雄体育最大的客户和供应商,也是其第一大机构股东。
2024年,沙特资本在利亚得举办了首届电子竞技世界杯(EWC),参赛项目增加到过去的3倍。在这其中,中国厂商的存在感也骤然提升。
腾讯游戏开发的《王者荣耀》、腾讯全资子公司拳头游戏推出的《英雄联盟》《无畏契约》等项目均成为赛事“新成员”,不少腾讯持股公司的项目也参加了赛事。
2025年2月,腾讯电竞成为EWCF中国战略合伙人,并和EWC合办了2025年“王者荣耀电竞世俱杯”(KWC at EWC)。

某种程度上,相较于通过投资电竞项目和公司直接盈利,沙特和Savvy或许更看重国内在电竞生态运营上的先进性。
以国内 LPL 联赛为例,现已落地深圳、上海、北京、苏州、西安五座城市主场,由腾竞体育独立运营,保留完善奖金体系。而今年韩国 LCK、欧洲 LEC 已经分别取消 38.5 万美元、9 万美元赛事奖金。
根据韩国金融监督院公开数据,2022‑2024 年 LCK 运营主体累计净亏损达 427 亿韩元(约 2.2 亿元人民币)。即便坐拥多支明星战队,LCK 仍然走“小而精”路线,比赛场地LOL Park 仅可容纳 400 人,票价仅百元;仅有三支战队拥有主场活动,赞助资源大多流向战队与选手,赛事运营方的变现渠道持续收窄。
因此,对于想要学习一个成熟市场,找到有盈利空间的电竞生态的运营路径,并将其复刻到西方的中东资本来说,中国电竞毫无疑问是一个格外重要的角色。
去年11月,Savvy的董事会副主席费萨尔·本·班达尔亲王和首席执行官布莱恩·沃德来到国内进行了一次实地考察,辗转上海、北京、成都三地,和VSPO团队讨论了业务表现和未来战略,又去观看了反恐精英IEM比赛、王者荣耀KPL年度总决赛和英雄联盟LOL全球总决赛,也再一次向市场和媒体表明了对中国电竞生态的重视,“中国研发+沙特资本”这条路也被摆在了台面上。
经过数年积累,中东正试图走出一条资本驱动、自我造血的电竞发展路径。据一位中东市场营销负责人向霞光社介绍,今年大批中国品牌原本锁定 EWC 进行品牌营销,可赛事搬迁至巴黎之后,多数国内企业便叫停了相关合作。市场的注意力自然转向沙特本土新赛事 ENC。不过最新官方公告显示,首届 ENC 整体推迟至一年之后方才落地。

沙特游戏版图,完善ing
对电竞上头并不意味着中东资本放弃了对中国游戏公司的追逐。
2024年,Savvy旗下Scopely收购完美世界旗下乘风工作室及在研资产,花费3450万美元。
2026年3月,Savvy又斥资60亿美元从字节跳动手中收购了沐瞳科技。顺便一提,2021年字节跳动宣布全资收购沐瞳科技时,支付对价约合40亿美金(100亿人民币和价值150亿的股权)。
两年时间,两笔明确的游戏投资,价格涨了超115倍。而五年前,字节收下沐瞳时,正是游戏标的“巅峰价期”。
这背后体现的是Savvy对内容赛道的策略和布局。
据了解,乘风工作室公告中主要负责的项目“代号PIE”,其实是漫威IP的ARPG游戏《Project Comet》,玩法接近《原神》和《鸣潮》。最新消息显示,游戏预计2027年上线。
沐瞳科技的产品布局则十分多元,囊括 5v5 在线竞技、塔防、RPG、射击、卡牌等多条赛道。其中拳头产品《决胜巅峰(Mobile Legends: Bang Bang)》已经搭建起一套完整的全球化电竞生态,赛事覆盖超 200 个国家与地区,年均举办赛事 600 余场,项目自首届起便登陆 EWC 电竞世界杯。2025 年,这款游戏更进一步,成功入选 2026 年爱知・名古屋亚运会正式电竞竞赛项目。
当然,收购沐瞳的目的,除了在游戏赛道抢先占位,或许还有电竞布局的考量。在2026年EWC里,《决胜巅峰》季中杯赛(MSC)同时在线观众数峰值高达288万,成为所有赛事中的最高数值。

图源:沐瞳官网
而就在去年年底,Savvy 首席执行官布莱恩·沃德曾向媒体透露,选择收购对象时,Savvy会重点关注目前尚未涉足、或相对薄弱的细分品类及平台中的头部产品或团队,尤其是PC主机游戏以及中重度手游。
这一方面意味着部分游戏厂商已经在占据生态位上失去了先手,但另一方面也透露出了在全球资本市场眼里,中国厂商的绝对优势。
其中之一毫无疑问是沃德提到的“中重度手游”。
今年在日韩表现游戏的《异环》,就一度掀起了游戏行业对于中国手游“制作力”的讨论。日本游戏制作人うきょう坦诚,日本游戏行业在如今动画师缺失和管理层判断错位的困境下,做不出这种“二次元大世界”。Indie-us Games创始人Alwei在X上直言,《异环》的多端适配精度、场景切换、开放世界规模等等都是日本公司很难攻克的难关。
而在和不少日韩玩家交流中,霞光社也数次听到他们对本土二游的判断和质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成为下一个《原神》”。
这些似乎都在证实当下中国游戏厂商在资本市场的对外标签和吸引力:能开发更复杂、更具深度的游戏并成功商业化。

千亿资本入局之后:沙特离“游戏兴国”还有多远?
最后,一个必须要讨论的问题是,拿出的千亿投资,到底能怎么赋能沙特的游戏产业。
2024年年初,Savyy旗下Nine66部门与全球20多家想要进入沙特的游戏公司进行了谈判。但在对游戏工作室的开放扶持倡议背后,才是必须要面对的现实世界:Nine66当然会为愿意来沙特发展的游戏从业者及公司提供一大笔收入,但前提是“你要教他们怎么去做一个产品”。
无独有偶。迪拜也在2024 年以”迪拜游戏 2033 计划”为目的启动长期人才签证,主要面向游戏开发者、程序员、内容创作者等专业人士。
但这种人才引流计划的成效还不是很清晰。虽然这两年沙特、迪拜已经开始进行原创游戏的研发,譬如迪拜团队Farcana Studio开发了链游《Farcana》,但游戏质量和影响力都还未得到市场验证。
而在海湾六国GCC隔壁的土耳其,游戏发展已经进入了全新的次元。
土耳其代表性手游企业Peak Games ,凭借《Toon Blast》《Toy Blast》两款全球现象级爆破消除休闲游戏站稳市场,两款产品长期稳居欧美手游收入榜单。2020 年,美国游戏厂商 Zynga 以 18 亿美元将其全资收购,这笔交易也诞生了土耳其本土第一家科技独角兽企业。
而Peak Games 核心团队出走创立的另一头部手游公司Dream Games,2021年推出的三消游戏《Royal Match》,累计收入超过40亿美元,月活跃用户约5500万。

图源:dream games官网
初创企业 Grand Games 同样表现亮眼,成立不过两年,凭借 5 个工作室合计 75 人的团队,便实现 5 亿美元年化收入,展现出土耳其休闲游戏行业极高的人效水平。

土耳其休闲游戏产业的成功印证着,中东并不缺游戏土壤。
在土耳其的创作力之外,中东玩家的游戏热情同样高涨。据 Mordor Intelligence ,中东游戏市场的年复合增长率超过 12% ,大幅领先全球游戏市场平均水平。
但对沙特来说,重要的是,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游戏底色。沃德曾对媒体提到,沙特中东地区有着千年的历史和故事可以讲述,他们也十分看重中国开发者擅长通过游戏媒介讲述古老的历史的能力,一个最好的例子就是《黑神话·悟空》。
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挖掘的方向。但考虑到3A项目常规性的开发长周期,以及PIF目前的“资本储备”来看,这也是一条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