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小天
整个AI圈都快忘了它的时候,Manus回来了。
8月11日,Manus在官网发布了一封写给用户的信:即将恢复独立公司身份,继续服务全球用户。信里没有提腾讯、真格等老股东回购的具体进度,语气克制得近乎波澜不惊。唯一值得留意的细节藏在附则里:为满足特定地区监管要求,用户自2025年12月29日之后产生的部分数据,将在8月23日至24日被删除——那一天,正是Meta宣布收购Manus的日子。用一条数据边界给一段收购关系画句号,某种意义上,这也是Manus和Meta最体面的分手方式。
从2025年3月一夜爆红,到年底以20亿至30亿美元的估值卖身Meta,再到2026年4月被中国监管叫停交易、最终由国内老股东出资回购、重获独立,Manus用一年多时间,把大多数创业公司一辈子都未必经历得完的剧情压缩着走了一遍。而它重启的这一刻,恰好卡在另一件事之后:《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国务院令第837号)已于7月1日起正式施行。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比单看任何一件都更有意思。

一纸新规,一个反面案例
837号令由2026年4月17日国务院第83次常务会议通过,共34条,明确对外投资即境外投资的适用范围,宗旨是”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促进对外投资高质量发展”,同时”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规定强调投资者依法享有对外投资自主权,可以自主决策、自担风险、自负盈亏——但自主权的前提,是从架构设立之初就合法合规。
在新加坡从事AI出海投资和增长服务的Ellen(此前在国内主导美元基金投资)认为,这条新规和Manus事件几乎是同一套逻辑的两面:政策在明确底线,而Manus恰恰踩在了底线模糊期。在她看来,Manus的问题不是缺钱、也不是缺用户,而是”投机性换壳”——公司在政策模糊期才完成从中国主体到新加坡主体的转移,没有在创立之初就把合规架构想清楚,加上产品本身声量过大,在敏感窗口期引来了远超预期的关注。
这个判断和Manus自身的技术底色也对得上:首席科学家季逸超公开承认,Manus建立在Claude、Qwen等外部模型能力和多种开源技术之上,核心竞争力不在于一段别人写不出来的底层代码,而在于产品整合能力和2025年3月抢先建立的用户心智。
换句话说,Manus没有技术壁垒可以为高调买单,一旦被架构问题和舆论关注反噬,几乎没有缓冲空间。

Manus之后,怎么算是”稳健出海”?
Manus的坍塌,并不意味着出海这条路本身走不通。放在当下的市场里看,至少有两层现实值得拆开说。
首先,资本方并没有因为Manus事件而热情冷却。据Ellen介绍,新加坡和澳洲的头部美元基金,正专门招聘中文母语的投资经理,去挖掘中国出海AI创业者的项目;国内美元基金的投资逻辑也没有因为Manus事件明显收紧,资金仍在积极投向面向海外市场的项目——地缘政治的紧张没有让钱变少,而是让钱变得更挑剔了。
与此同时,合规变得尤为重要。资方现在挑的是架构:一类项目从创立起就定位全球市场,直接采用海外主体;另一类是Manus式的”后期换壳”,业务做大之后再往外搬。前者是设计,后者是补救,补救的代价往往是补不完的合规窟窿——这也是837号令想堵住的口子:企业既要守住中国这边的红线,也要满足目标市场的数据安全和业务合规,双重合规没有选择题可做。

图片来源:Manus官网
但架构前置很容易和另一种更浅层的操作混在一起——换个注册地址,装成一家”外国公司”。这条界限,投资人朱啸虎在之前的一次公开活动上说得很直白:”不管你把公司搬到哪里,投资人、客户都知道,还是会把你当中国公司,装是没用的。”他举的例子也很扎心:最近有好几家公司把总部搬去美国,指望换个地址就能拿到硅谷的钱,结果融资没成,又回头找中国投资人,”白搬了”。
对此,Ellen向霞光AI分享了一个可以与Manus作为参照组的对照案例:base新加坡的AI原生财务公司ccMonet.AI——面向中小企业做记账、对账、税务自动化,主打”AI处理+持证会计师审核”,已服务超过1000家企业客户,在新加坡、美国、英国都有落地。法律主体2ND BRAIN PTE. LTD.注册在新加坡,创始人Hua Mao是横跨中国和新加坡两地的连续创业者,2022年起总部和商业主体从创立第一天就放在新加坡,研发外包给国内的团队,利用中国研发的高效优势,合规架构从起点就完成,不用等公司长大了再回头补课。

市场在二选一,产品形态也在跟着分裂
除此之外,Ellen 还提到一个更结构性的趋势:AI创业公司正被推向”要么深耕国内市场、要么专注海外市场”的二元选择,试图两头兼顾的难度极大。
这背后是一种务实认知。一位接近Manus的投资人告诉媒体,“对于顶尖人才来说,流动性是不存在的,但凡你要去创业,这个创业一定是归属于一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中国现在这些新一代创业者,作为人群里最聪明的这群人,他们应该具备足够的解读这些事情的能力。”
这也意味着,企业要尽早厘清自身定位。如果走 “国内做研发、海外做销售” 路线,最优方案是海外公司只负责销售,核心技术全部留在国内,从根源规避技术出口、转让的合规问题。只要海外销售业务表现稳定,或是产品以开源模型为基础,企业后续海外融资、上市都不会存在重大阻碍。 但如果想要把研发与海外销售一体化包装,博取更高估值,就必须明确企业的主体属地是中国还是美国,二者将面临截然不同的中国技术出口管制要求,需要提前做好全盘规划。
而对 AI 出海企业而言,To B 与 To C 的赛道抉择,是和主体市场定位同等关键的战略命题。
在朱啸虎看来,面向C端用户,中国创业者在全球市场”毫无对手”——过去十年能做到百亿美金规模的消费类App,几乎全部出自中国团队,这也是美国VC近年不太投Consumer赛道的原因之一。但面向企业端,尤其是卖给美国大型企业,Go-to-Market是一场硬仗,企业采购链路长、信任建立缓慢。他给出的分水岭是ARR 5000万美元:之前靠产品驱动增长(PLG)能撑住,之后必须转向销售驱动增长(SLG),组建能打入本地关系网络的销售团队,这一步对中国创始人来说难度陡增。
朱啸虎的结论代表了不少一线投资人当下的共识:合规架构决定的是能不能活下来,产品力和盈利能力决定的才是能活多好。837号令生效之后,”架构前置”会从聪明人的选择变成所有人的必修课,而Manus用一整年戏剧性的经历证明了一件事——窗口期不等人,政策模糊期看似是机会,代价往往要在窗口关闭之后才结清。
头图、封面来源:Manus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