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吴雨
编辑|乌塔 李小天
晚上十点,东京的地铁已经驶过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但线上的语音房里,热闹才刚刚开始。
主持人报出一个数字,玩家们纷纷开麦回应,有人划掉数字,有人喊出“立直(听牌,源于日本麻将中的叫法)”。谁先把数字连成一条线,谁就赢下这一局。
规则并不复杂,真正的热闹却发生在规则之外:有人催主持人快点报数,有人开玩笑让快听牌的人“慢一点”“别赢那么快”,还有人随口聊起了天气……原本不认识的人,在一来一回的互动中慢慢熟络起来。
类似的场景在日本越来越常见:年轻人正在通过Bingo、UNO、K歌等轻量游戏认识陌生人、建立小圈子,游戏不再只是被“玩”的内容,也开始成为人与人发生关系的入口。
近半年来,我们观察到社交游戏产品在日本市场的火热。一个典型的例子是TopTop,据点点数据,今年8月初,TopTop进入日本iOS游戏总榜Top10,总榜排名45。
这轮增长并非发生在一片无人竞争的空白市场。早在2021年,行业头部应用微派旗下的WePlay就进入了日本。更早一些,Hago、Yalla Ludo等产品也已经在东南亚、中东等市场探索“小游戏+语音社交”的组合。
日本作为高价值市场,一向以难进著称。不少游戏社交类应用,都曾短暂冲榜后又消失在用户的视野中。例如熟人应用Parallel曾凭借面向中学生的校际挑战进入日本总榜Top 100,小游戏、学校排名与集体荣誉迅速带动大量学生参与,但活动热度下降后,产品也很快跌出了总榜。
在此背景下,TopTop的“迟到增长”更显得特殊。
我们不禁要问:游戏社交在日本市场的火热,给整个中国游戏出海行业带来了什么启示?


日本游戏市场,不“性感”了?
“日本游戏市场,没有新故事。”
进入2026年,行业媒体对日本游戏市场似乎失去了热情。
过去十几年,日本游戏市场最吸引人的故事,大多来自新内容、新玩法或是新的爆款IP。但今天,这个市场已经足够成熟和稳定,对于投资人和行业人士来说,这也意味着,这个赛道不够“性感”,缺少爆点。
根据《Fami通游戏白皮书 2026》,2025年,日本游戏内容市场规模达到2.59万亿日元,游戏人口约5639万;仅移动游戏用户就达到4278万,主机和PC游戏用户也分别达到2951万和1452万,用户存在大量重合,许多人每天都在多个游戏平台之间切换。与此同时,动漫、短视频、直播和流媒体也在争夺同一批用户。
这意味着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游戏产品,还能靠什么吸引用户?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种竞争的微妙,中国游戏产品进入日本的打法,也在发生着变化。
比如,《荒野行动》《第五人格》等中国手游,被一部分日本网友戏称为“社交软件”,甚至被拿来和Tinder做比较。
看似不太符合日本“全员i人”的标签。要知道,和欧美、东南亚等市场的用户相比,日本用户可以称得上保守,他们对关系的边界也更谨慎。
一个典型的现象是,尽管LINE在日本的使用率非常高,但不少年轻人初次见面时更愿意交换Instagram。LINE意味着更加私密、需要持续回复的关系;Instagram可以先关注和浏览,等确认彼此合得来之后再缩短距离。用户一边高度依赖社交媒体,一边又对陌生人、隐私泄露和网络冲突保持警惕。
这种谨慎,影响着日本年轻人使用社交应用的习惯。从认识到熟悉,日本用户往往需要一段可以观察、也可以随时退出的过渡期。
正因如此,日本本土手游长期重视内容和单人体验。直到带有实时语音、附近玩家、组队、相册功能的中国游戏的进入,为陌生人提供了低压力的相遇场景,模糊了游戏与社交的边界。玩家进入游戏,可能是为了打一局,也可能是为了找一个队友。
中国的部分产品则更进一步,把这个打法切得更深:游戏玩久之后,队友变成固定好友,好友又变成社群。玩家之外,用户多了一个“社区成员”的身份,甚至有了归属感。
这使得“游戏社交”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产品形态。轻游戏提供缓冲,语音让人产生连接,小圈子把偶遇变成持续关系,礼物再把关系转化成收入。每向前一步,产品都把节奏交给用户,让社交以足够柔和的方式展开,再不断深化加固。
微派旗下的WePlay和赤子城科技旗下的TopTop,是这个赛道下两个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两种路径,两套“哲学”
TopTop进入日本之前,游戏社交行业的另一巨头WePlay已经在日本市场经营多年。如今,日本已是WePlay的核心市场之一。
其前身《会玩》诞生于2018年前后的国内狼人杀和线上桌游热潮。微派拥有游戏研发积累,早期擅长通过狼人杀、谁是卧底、你画我猜等派对玩法吸引用户。游戏规则会主动制造讨论、推理和起哄,玩家在一局结束后,也很容易继续留在房间聊天。
2021年前后,《Among Us》等社交推理游戏在全球流行,WePlay借助太空狼人杀等内容获得第一批海外用户。它先进入中国台湾、中国香港等华语市场,随后向美国、韩国和日本等游戏文化成熟的市场扩展。
这条路径的核心,是寻找不同市场已经存在的游戏需求,把游戏内容不断优化。
游戏把用户带进来之后,WePlay才开始强化语音房、Avatar、情侣、家族、礼物和内容活动。用户在游戏里认识固定队友,又通过语音和身份系统维持关系。
根据data.ai数据,截至2023年1月,WePlay全球累计流水已经超过6500万美元;2022年末,它一度升至中国非游戏应用出海收入榜第四位。
相比之下,TopTop的扩张则更依赖于对“人性”的洞察。
2018年,这款产品从中东市场起步。彼时,中东地区社交娱乐还是一片蓝海,以赤子城科技为代表的一批社交、语音房玩家落地,目标也很明确——解决全员E人旺盛的社交娱乐需求与当地匮乏的娱乐供给之间的矛盾。
之后,TopTop继续向东南亚市场拓展,并逐步站稳脚跟。
提起中东用户,本地的运营人员首先想到的是“竞争和身份感”。举个例子,一名用户曾在花 3000 美元购买头像框之后,主动找到客服,要求把价格涨到 5000 美元——他想要的并不是头像框本身,而是“别人买不起、我买得起”的身份优越感。
PK活动、排名和稀缺礼物,对中东用户们有着“致命诱惑”。这也解释了 TopTop 为什么高度依赖 DAU 和社区氛围:就像一个村庄里,如果只有极少数人愿意付费竞争,排名、家族荣誉和大额礼物就很难形成持续吸引力。只有社区规模和付费人群同时扩大,竞争的氛围才会越来越激烈。
日本用户则完全不吃“竞争”这套,相反,他们反感强对抗和强制性竞争,更重视隐私和细节。
TopTop日区的游戏类型迎合日本用户的习惯,以Bingo、UNO、羽毛球等多人休闲游戏为主,大多点开即玩,一局只需要几分钟。用户无须提前组队,也可以全程不开麦,只和其他人共同完成一件事。有进一步交流意愿时,游戏页面下方才会推荐活跃的语音房。
去年6月,TopTop在日本上线,上线后的最初几个月,增长相对平缓。
其运营人员告诉霞光社,日本用户的付费习惯和其他市场不一样,他们对产品有一个月左右的观察期,期间几乎不会花钱,但一旦认可了产品,付费意愿就会大幅提升。像中东用户那样的冲动消费、情绪消费,在日本市场很少出现。
转折发生在去年第三季度,一款双人协作游戏“超级兔子人”上线,这款游戏中,玩家需要一起跳跃、搬运和闯关,频繁发生的失误会自然制造笑点,也会让双方产生沟通需求。
到第四季度,月均营收规模相比第三季度呈倍速增长。最终留住用户的东西,又回归到了社交。
WePlay从游戏走向关系,TopTop从关系补齐游戏,这也意味着,无论以哪条路径起步,游戏社交最终都要完成游戏与关系的融合。
在此基础上,礼物同时承担了商业化与关系表达的功能。刷礼物的动机很简单,当用户形成固定房间、家族和CP关系后,个人主页上的等级、称号、荣誉、亲密关系和礼物记录,逐渐成为一个人在社区里的“信用履历”。
房主给成员送礼,购买的是房间人气;用户给朋友送礼,完成的是一次公开的关系表达;礼物进入礼物墙后,又成为一段关系被长期保存的痕迹。用户由此开始为身份、陪伴和群体归属付费,游戏社交也获得了比单纯售卖游戏内容更高的商业效率。


“小而宽”赛道,收割全球市场
游戏社交能走向全球化,有一个重要前提:游戏和社交本身都具有很强的跨文化属性。无论身处哪种文化,人们都需要娱乐,也需要关系、陪伴、身份和情绪表达。
基于这种属性,从行业结构看,游戏社交实际是一个“小而宽”的赛道。
“小”在于单个国家的市场规模未必足以吸引游戏、内容和社交巨头全面投入;“宽”则在于它同时覆盖娱乐、陪伴、社区和虚拟消费,可以匹配多种文化。
其内容成本可能低于持续采购内容的PGC平台,研发投入通常低于重度游戏,关系建立后的付费能力又可能接近语音社交产品。
这种位置也形成了一道特殊门槛。小团队很难把游戏研发、实时语音、匹配推荐、支付、虚拟礼物、内容审核、风控和多语言运营同时做完整;大公司则未必愿意为一个垂直赛道投入同等级别的组织和渠道资源。
中间正好留下了一块需要能力、也有长期经营空间的市场,也由此诞生了TopTop、WePlay等众多差异化玩家。
而对于身处其中的公司来说,扩大增长的核心方式,就是进入更多高价值市场。
AppMagic发布的《Mobile Market Landscape 2026》显示,2025年全球社交应用下载量同比仅增长0.1%,收入却增长了8.6%。下载量接近停滞,收入仍在上升,意味着移动社交正在从争夺新增用户,转向经营高价值用户。
根据霞光智库联合sensortower发布的《全球社交娱乐指数报告》,社交游戏赛道规模指数在2026年Q2开始扩张,商业化指数持续走高,用户变现能力进一步加强。
这是游戏社交行业正在面临的变化。过去,产品更关心能否进入一个新市场、获得多少下载;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率先拿下高价值市场,并获得更多留存和付费。
这也是TopTop从中东进入日本的重要原因。Sensor Tower数据显示,2024年8月到2025年7月,日本移动游戏内购收入达到110亿美元,在亚洲仅次于中国iOS市场,位居第2;全年下载量约为6.28亿次,整体已经进入稳定阶段。在日本获得增长,验证了产品在高价值市场扎根的能力,为进入欧美等市场积累了经验。
通过TopTop在中东和日本不同的两套运营方法,可以看出,在不同市场复制依赖企业的两层核心能力。
一层是可以跨市场复用的基础设施。
语音、匹配、推荐、支付、数据分析、审核和风控,可以由多个国家共同使用;游戏框架、活动工具和虚拟礼物系统,也能不断摊薄研发成本。
一层是无法简单复制的本地运营。不同市场对互动距离、竞争强度、视觉表达和付费方式的接受程度并不相同。企业需要重新理解当地用户如何建立关系,再据此调整活动、定价、内容和治理方式。
这也是赤子城科技在全球化进程中沉淀下来的经验,在复制中台能力和运营资源的基础上,不试图用一款产品打通各个市场,而是把在不同地区验证过的产品经验拆开,再根据当地的文化、社交习惯和内容供给重新组合。
例如在中东,公开语音、PK、排名和大额礼物承接的是外放的竞争与身份展示,从商业化手段变成了运营手段;到了日本,同一套关系模型需要被处理得更柔和、更内敛。让用户先借游戏建立安全感,再用礼物表达友好、情感和群体归属。
凭借这种“灌木丛”产品策略,赤子城科技已经在中东北非、东南亚、拉美等市场取得了亮眼的成绩。
两套不同的打法,底层处理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当地用户愿意以什么方式靠近彼此,又愿意为什么样的关系付费。
前一层决定扩张成本,后一层决定产品能不能真正留下来。
日本市场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TopTop和WePlay们如何保持增长的趋势,又能否找到“第二个日本”,将决定这轮增长只是单一市场的暂时成功,还是一套真正能够跨市场复制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