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小天
“老师,你看我家孩子能当童模吗?”
这句在抖音、小红书风靡一时的热梗,恰是近两年真人短剧热潮下,河南郑州最真实的写照。
2023 年,微短剧行业蔚然成风。早已是信息流广告重镇的郑州,顺势站上风口,迅速崛起为行业核心。街头电线杆上,短剧培训班广告随处可见;怀揣童星梦的家长们带着孩子往返各个剧组;本地司机小陈加入了五六个 500 人的接单群,接送剧组之余,还客串过干部、打手、保安与火锅店老板;为压缩成本,不少团队直接将外籍演员请到郑州,“有些老外干脆在聚美电影基地附近租房定居”。
热潮之下,郑州被冠以 “全球竖店” 之名。2025 年 12 月,《经济学人》更是将这座城市称作 “中国意想不到的新娱乐之都”,称其正在成长为短剧时代的好莱坞。

郑州聚美空港基地:可“一站式”拍摄完成一部微短剧,建成近一年来累计拍摄近700部
然而,今年春节过后,随着Seedance 2.0 的横空出世,以及红果取消部分承制公司保底机制的政策调整,真人短剧的盛况戛然而止,行业急转直下。
“年前各大基地场场爆满,场地要抢、档期难求;年后却骤然冷清,片场稀稀拉拉,很多演员朋友圈都显示档期全空。” 郑州一位短剧制片人如此感慨。
带着女儿在郑州跑组的王女士,也在 3 月中旬选择离开。“50寸的行李箱,我收拾了两大箱子,连之前寄放在朋友家的东西都一并带走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AI 短剧冲击太大,很多剧组延后开机,原本定我们主演的项目,也撤资转去做 AI 剧了。”
放眼海外,AI短剧热潮虽然迟滞于国内的发展,但同样来势汹汹。
自去年年底起,一批 AI 短剧账号就已在 TikTok 集中涌现,如今已诞生多部播放量破亿的作品,涵盖 AI 真人剧与 AI 漫剧。题材也从早期猎奇风格,逐步切入传统真人实拍短剧的主流赛道。
而早在2月中旬 Seedance 2.0 发布之前,霞光社与多位短剧出海行业资深人士对话时,他们都谈到,AI将成为提升出海短剧内容供给能力、弥合不同国家文化差异的重要变量。
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国内抑或海外,2026年,将成为AI短剧浮出历史地表元年。而势不可挡的 AI,究竟会将短剧行业带向何方呢?

真正的风口,向来在众人未觉之时,便已悄然酝酿、暗自成型。
如今,当我们谈到短剧的登堂入室,似乎总绕不开那几部众人皆知的爆款剧作。去年九月,现象级短剧《盛夏芬德拉》横空出世、引爆全网,影视圈开始热议“精品短剧”,剧评人们开始讨论“竖屏美学”,真人短剧的热度开始真正被全民所感知。

去年爆火的《盛夏芬德拉》,让观众感慨短剧迎来“细糠”时代
但几乎同时,AI 漫剧这一全新内容形态,已然在行业内迅速风靡。
某业内人士告诉霞光社,由四个人组成的AI漫剧小团队,每个月可以制作 1-2 部,单部成本在6-12 万之间,而真人短剧一部就要花费50-80万,同样是10%的爆率,一部剧爆了就能兜住所有扑街的沉没成本。更低的投入、更高的效率、更稳定的收益,AI漫剧的创富神话,在业界不胫而走。
风口汹涌而来,势不可挡。DataEye研究院《2025年漫剧数据报告》显示,AI漫剧在当年12月的单月播放量达21.96亿、占漫剧整体播放量的10.88%,全年播放量同比增长181倍。
而今年2月12日Seedance 2.0 的发布,更让AI仿真剧进入突飞猛进的加速期。
“Seedance 2.0 的能力已经恐怖到,不是‘辅助’,是直接替代传统生产链路;以前 AI 是玩具,现在是生产工具,这个分界点就是现在。”影视飓风创始人Tim说。
发布当天,服务于出海短剧本地化译制的鬼手剪辑CEO张天佳,在朋友圈分享了20多条他作为男主角的短剧视频。在视频场景里,他时而在金碧煌辉的宫殿内推杯换盏,时而化身警匪片主角在枪林弹雨间搅弄风云。“太有意思了,简直欲罢不能”,张天佳在朋友圈慨叹。
AI短剧的热度很快从国内蔓延至海外。
张天佳透露,他的海外客户反馈,AI 短剧在 iOS 端的 ROAS(投产比)与传统真人白人剧基本持平,收益率相近,但 AI 剧成本更低、产能极高,同样时间内能做数十倍内容,叠加多渠道发行,整体收益远高于真人剧。同时,AI 白人剧不存在亚裔面孔违和、配音生硬等问题,又能弥补海外本土真人剧产能不足、剧本受限的短板,收益表现接近本土真人剧,平台方也更愿意倾斜流量。
结合 3 月数据,他预计,如果 Seedance 模型表现持续向好,预计今年海外短剧市场规模有望从去年 22–25 亿美元翻倍至 50 亿美元。
风口之上,入局者接踵而至。
要知道,Seedance 2.0 企业级使用需一次性消耗 1000 万 Token(可以简单直接地理解为AI 干活要消耗的 “电量” 或 “流量”),成本高达数千元,对中小团队并不友好;配套门槛则为企业实名认证、缴纳100 万保证金。
“但我听说,现在已经至少开了 50 到 100 家相关公司了。”张天佳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相当于所有公司都还没赚到钱,就先主动交了这么多钱。要知道,AI漫剧、解说剧火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所以其实能看出来,不管是平台还是项目方,大家的预期都已经被拉满,只是作品还需要等一两个月,才能真正落地出来。”

AI 催生暴富神话,却也终结风口。
海外短剧平台 LuckyShort 的创始人邓先耀,已经抢在风口之前,与某影视城洽谈好了两栋楼,招来近千号OPC(一人有限公司)生产制作AI海外本土剧,“我们有自己的短剧Agent,经过三个月加班,手里已经囤了近千部的精品AI海外本土剧,即将面向全球做一轮大的发行,砸钱砸市场。” 眼下,他迫切需要与更多海外短剧发行平台和YouTube运营伙伴沟通合作,“在今年把超过10万部的精品AI海外本土剧,一起发向全球!”
三月底,北京依然春寒料峭之际,霞光社与邓先耀相约对话交流。他刚从深圳专程赶来北京,与投资人一路畅谈至深夜。离京之时,他在朋友圈写道:““北京天气还是太太太好了,跟我们业务发展势头一样好。”

邓先耀的公司里,员工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制作剧集
在去年 6 月,邓先耀的 LuckyShort 选择 All in AI,这基于他对AI时代内容格局的预判:在他看来,国内 AI 仿真人剧与 AI 漫剧已各占 40% 以上,传统真人实拍短剧被压缩至 20% 以内;而在海外,中国团队的本土实拍产能受限,但用户更偏好本土剧,渗透率与覆盖率更高,“因此我笃定,未来海外 AI 生成本土剧占比将超 80%,剩余的 10% ~ 15% 是翻译剧与真人拍摄剧共分,真人拍摄剧会被挤压到一个低到可怕的水平。”
基于这一判断, LuckyShort 不再加码配音、翻译剧,全力转向 AI 制作海外本土真人剧,抓住内容结构变革的核心机遇。“现在是所有人都被拉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因为大家在短时间内都没有太多的精品AI 海外本土剧产能,而在 8 个月之前我们就 All in AI本土剧了,正好赶上了风口,这对中小团队来说绝对是一个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而原本的短剧出海平台,例如九州旗下的 ShortMax、点众旗下的DramaBox等,都上调了AI海外短剧的内容占比。虽然由于团队招聘、剧集制作的时差,目前海外AI短剧赛道还未酝酿至国内一样如火如荼的热度,但已经处于爆发的前夜。
“我判断三个月之内 ,海外 80% 以上短剧一定是 AI 海外本土剧,今年海外 AI 短剧的总盘应该会是在 30 ~ 35 亿美金。”邓先耀说。
但AI也正在加速关闭时间窗口。
3 月 19 日,字节旗下剪映推出了小云雀 Agent,进一步拉低了 AI 创作的使用门槛;4月2日,Seedance 2.0 API 正式面向企业用户开放公测,这意味着专业级视频生成能力即将被标准化、可调用化,个人与中小团队可低成本产出高质量内容,直接冲击传统 “人力堆砌” 的规模化工厂模式;而在4月8日,一款名为HappyHorse-1.0 的文本转视频模型,悄然登顶权威AI评测平台Artificial Analysis的AI Video Arena排行榜,以更高的Elo分数压过了Seedance 2.0。

神秘模型HappyHorse登顶全球AI评测榜
“行业一天一个变化。”张天佳感慨。在技术一日千里的时代里,慢人一步,便可能错失整个周期的红利。
在邓先耀看来,如今,行业窗口期并非在打开,而是正在快速关闭。如果半年前没有提前布局,如今再入场已基本没有时间窗口。无论新团队规模大小,当下的核心问题早已不是 “能不能做出来”,而是 “做出来能否被市场快速消化”。
“目前,行业竞争早已白热化:内容稀缺时还像赌大小,只有爆与不爆;到 2025 年已经变成俄罗斯转盘,胜率仅有 1/10 甚至 1/100;如今更近乎买彩票,概率低至几千万甚至上亿分之一。总会有人中奖,但不代表模式可复制。而当别人还在靠‘抽卡’碰运气拍爆款时,我们已经进化成了短剧界的‘量化交易基金’。我们不赌爆款,我们只根据 ROI 转化模型进行高频、高确定性的算力收割 。”
也正因这些神话不断吸引新人涌入,邓先耀提醒,现在大规模做 AI 剧工厂、漫剧工厂,其实风险很高。
“这并非劝阻大家入场,而是从行业体感来看,红利窗口正在逐步关闭,此时再盲目扩产能、加人手,已经不再是机会,而是明显的风险。这就如同面包工厂一样,当人人都能轻松生产面包,而你的产品又不具备绝对优势时,你的面包卖给谁呢?”

风起之时,有人乘风而上,也有人被席卷倾覆。
就在前不久的三月中旬,爱奇艺CEO龚宇在第二届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上谈到,“AI的深度应用必将推动影视行业复现‘一一二定律’:单位内容制作成本降低一个数量级,创作者数量至少增加一个数量级,作品数量至少增加二个数量级,行业格局必然会发生颠覆式变化。”
对此,张天佳深以为然,他自诩为技术乐天派,“当然这可能是屁股决定脑袋的结果”。在他看来,任何一种技术的下沉,不会把内容质量变得更差,只会因海量内容创作者的涌入,而把质量变得参差不齐,但更好的内容也会随之出现,并且一定会衍生出精准的算法机制把不同审美趣味的内容推荐到适配的群体面前。
“说到底,所有调性的内容都有自己的用户,谁又有资格来定义‘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呢?”
但内容生产能力的下放,却逼迫着内容从业者不得不直面自身的平庸,以及拷问自己是否真的有AI无法取代的灵感与创意。
小红书上,一个名为“造物者涛”的ID曾发布一条AI模仿张曼玉在电影《甜蜜蜜》中哭戏的对比视频。相较于张曼玉的强颜欢笑、泫然欲泣,AI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复杂幽微的情绪,表现得更像是讥讽与嘲笑。至少现阶段,AI还取代不了张曼玉。但取代表演程式化的短剧演员,的确不成问题。
在留白影业旗下的出海短剧平台Mome Short 主编新玥看来,AI并没有给编剧行业带来太多的压力,与之相反,AI剧的风靡让编剧的角色更为至关重要。因为没有了现场演员的二次创作,很多平台也取消了“AI剧导演”这一角色,所以人物设计、转场运镜等多个职能工种,都变成了编剧的工作。
目前,新玥只把AI当成搜索引擎或者统稿助理。她尝试让AI去创作一段男女主之间的情感拉扯,但发现,即便喂给AI非常具体详细的描述,它写出来的东西也非常割裂、缺乏过渡。“就是上一秒跟你大吵一架、互扇耳光,下一秒就开始深情相拥、激情狂吻。AI 无法理解什么是又爱又恨,而这种真情实感是编剧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而 LuckyShort 的创始人邓先耀看来,AI 短剧行业,人没有壁垒,最核心的壁垒只是模型层的竞争与Agent的效率。
“只有模型层才具备技术壁垒,而人是不值钱的,再优秀的人都没办法成为壁垒,一定会被 AI 所取代。AI 本身就可以做剧本,可以做抽卡剪辑,甚至连审剧的活儿以及投放广告的工作都可以完成。所以某种程度来说,OpenClaw + Agent 就可以把工作链路上的每个环节都完成。”
邓先耀并不觉得LuckyShort是一家纯粹的内容公司,“我们是基于AI、基于数据的反馈去做不断迭代与调优的。我们公司一直有一个使命,我也反复提过很多次——用中国制造的多巴胺灌溉全球。要做到这一点,就是要有更快的迭代速度、更充分地使用AI。”
事实上,在LuckyShort选择All in AI后,公司便进入了一边大量招人制作AI短剧、一边因为AI优化工作流而裁人的“动态平衡”。
“我最近每天都在道歉。”邓先耀说,行业里每天都有令人热血沸腾的合作达成,可每天也会传来让人沮丧的消息,告知合作无法继续。
最近的一次是,4 月 1 日愚人节当天,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意外开源,一夜之间,这套模型便可本地化部署,直接替代掉大量依赖人工完成的 “抽卡” 环节。技术以不可抗拒的力量主导了行业节奏,邓先耀只能被迫紧跟:退掉早已预定的新场地,取消录用已敲定入职的人员。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们是一家朝令夕改的公司,我也不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行业变化太快,快到你今天的决策,和昨天、明天的决策都可能相互矛盾。这种被迫在撕裂中不断校准方向的过程,才是对一家短剧公司、内容公司、AI 公司最大的考验。”
目前,邓先耀正全力拉升自研Agent“天鹏座”的效率,推动实现AI编剧、导演、剪辑、审剧全流程,以大幅缩减人力。“我的 Token 比人的成本还贵,但我坚持要用 Token 来取代人”。在他看来,短剧出海必须由AI掌控全局,因为内容出海需要适配不同区域的文化,一个人不可能既懂欧美又懂欧美还懂东南亚,但AI可以轻松实现。
今年,他预计再招100个编剧和100个导演,“我们还需要有更多的优秀人才来让AI更具可塑性,更适配短剧的工作流。”

但在全球化的视野下,其他国家的影视行业似乎并没有中国如此人心惶惶的焦虑。狂飙突进的AI热潮,在一些国家并不奏效。
比如在日本工作的Jennie发现,朋友的公司还在用传真机传输文件,大量人口处理表格,日本的设计师从来不用担心被AI取代,因为PS尚且还没有普及。
而日本短剧制作公司Ekflash JP的导演汪小溪告诉霞光社,虽然日本是二次元文化大国,但目前还完全没有AI漫剧这一业态,“因为日本技术的更新换代非常缓慢迟滞,另外,他们虽然动漫文化浓郁,但只吃细粮,这是一个必须精耕细作的市场,所以批量生产的AI漫剧究竟在日本是否能风靡,也不好说。”
汪小溪的公司,就位于全球闻名的二次元文化圣地——东京秋叶原附近。每天上班,她都会穿过琳琅满目的谷子店,看到各式各样的巨幅动漫IP海报,在这里,御宅族们可以在漫画店待上一整天,翻阅手绘版的纸质漫画。而漫画家尾田荣一郎的《海贼王》,连载29年依然未完待续,粉丝们从少年等到中年,等一个大航海时代的终点。这样的故事,在日本并不鲜见。

日本依然保留着漫画店这一传统业态
“所以我觉得在日本,哪怕一年只做一部剧也ok,因为粉丝都等得起。”汪小溪说。
并且,海外市场也有更高的门槛、更大的风险:3月24日,OpenAI 官方宣布全面关停 Sora,彻底退出 AI 视频赛道;而Seedance 2.0 在海外也完全无法接入 / 上传任何真人脸作为参考生成视频,以避免深度伪造、与肖像 / 版权侵权。
而在邓先耀看来,技术会敏锐地捕捉到地球上还没被开垦的市场,然后迅速开疆拓土、抹平差异,没有什么AI进不去的市场,所有区域最终都会被AI攻破。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逻辑,AI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学会了,做出来的东西只比最好的弱一点点,但优化速度比人快得多,那对用户而言,有足够低的时间和金钱成本来观看还不错的内容,对精品的依赖自然就降低了,所以我们要顺势而为。”他认为,对短剧行业来说,人工在这个周期内还保留一些至关重要的影响力,下个周期就不一定了。
“其实拆掉对技术恐慌的心墙,扪心自问,人的价值真的有我们自己所说的那么高吗?我觉得未必。”他说。
或许,我们对内容行业的忧虑,并不完全来自被 AI 取代的恐惧。真正值得深思的是:如果 AI 彻底接管创意、全权主导剧情,我们所感受到的一颦一笑、悲欢起伏,都来自精密算法的编排设计,人类情绪被 AI 演绎的桥段牵引操控,一切不过是既有数据的重组拼贴。那么,通过观影实现超越现世体验、打破认知壁垒的那份体验,是否终将不复存在?
当然,通过海量情绪与素材的喂养,AI也会进化得更为智慧强大,通过内容信息重塑我们的政治与文化,甚至改造我们的身体与思想,直至人类却再也无法理解这些控制着我们的力量。创造出强大的事物,却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这本就是人类文明史反复上演的剧情。
而这,也将是下一个时代,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命题。
